第191章 公无渡河
作者:梦吴越      更新:2022-04-25 04:59      字数:3519
  直到炮兵全部渡河,黄台吉还没有组织任何有力反击。

  刘招孙眼皮不停乱跳。

  “这次和从前都不一样,真的可以一路平推吗?”

  他声音低沉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
  康应乾没听清平辽侯在说什么,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孙传庭。

  东岸炮兵正在调试火炮,十几门野战炮对着赫图阿拉西门。

  城头兵力单薄,看样子守军最多就百十号人。

  “大人,下官有种不祥预感·····”

  不等孙传庭说完,康应乾便打断道:

  “孙白谷,你的预感什么时候祥吗?”

  孙传庭不去理康应乾,继续道:

  “刘大人,下官以为,建奴在赫图阿拉兵力当不止一万,黄台吉定然在东岸某处藏有伏兵,骑兵和炮兵挡不住他们,眼下必须····”

  刘招孙摇头道:

  “若真有埋伏,刚才炮兵运送火炮过河时,他们便该半渡而击。”

  康应乾觉得孙传庭是故意拖延进军,他知道此人在抚顺屯田募兵,据说招募了很多陕西流民,可见野心不小。

  他忍无可忍,怒道:

  “一派胡言!开原骑兵天下无敌,浑河战场,一举击溃两黄旗。眼前这支建奴不过残兵败将,如何是骑兵营对手!孙传庭,莫不是这次大人抽调太多抚顺兵马,你心生怨念!”

  孙传庭怒道:

  “过河骑兵不到一千,战兵多是新兵,这般让几千人冲锋陷阵。所谓盲人骑瞎马,夜半临深池,便是如此,必须立即派兵过河增援。”

  ~~~~~~~

  苏子河东岸,十二门八磅野战炮微微上扬,指着三百步外的赫图阿拉城门。

  “轰!轰!”

  八磅炮喷射出一条三尺多长的橘红色火舌,如火龙喷火,炮身猛地往后退去,地面腾起无数团浓厚的白烟。

  七斤重的铁球冲出炮膛,高速旋转着砸向赫图阿拉西门。

  刘招孙举起望远镜,三百步外的赫图阿拉西门传出沉闷的砰砰声,木门被铁球撞的木屑横飞,两发炮弹打在城头上,在坚硬的青石上形成跳弹,铁球滚入巴牙剌中,溅起一阵血雨。

  “火炮精度提高不少,不错,此战过后,给工坊奖励!”

  查看过炮击成果后,他满意的点点头,对孙传庭道:

  “很快便要破城了,孙大人不必担心。”

  说罢,他将目光投向东岸骑兵。

  炮击开始后,骑兵加速掠过护城河,朝城头抛射,城头后金弓手被火炮压制,根本无力还击,

  骑兵不敢离城墙太近,他们的骑弓威力有限,很多人索性从马背上下来,取下步弓,站在原地朝瓮城抛射。

  几轮射过后,城头密密麻麻插满了箭羽,这时,辅兵火兵终于推着盾车上来了。

  骑兵营把总方由翻身上马,大声招呼他麾下骑兵给盾车让开路来。

  “别射了,给火枪兵留几个人头!都给老子上马,去南门看看!”

  骑兵纷纷上马,叱咤着向南门奔去。

  炮击渐渐稀疏下来,西门城头已成砖石瓦砾,半空中腾起滚滚烟尘,久久未能散去。

  瓮城城墙上倒下一片后金兵尸体,他们大都被掩埋在砖石瓦砾下,一些人还没死绝,双手在废墟外面乱扒。

  西门被炮弹打的千疮百孔,城门竟没有倒,透过铁球打开的缝隙,可以望见瓮城中慌乱的后金兵。

  后金藏匿已久火炮忽然爆响,瓮城城头传来火炮轰鸣的轰轰声。

  两岸所有人都抬头朝赫图阿拉城墙望去。

  刘招孙眉头微皱,没想到建奴炮兵这么沉得住气。

  大将军炮射出一片霰弹,铁钉、铁蒺藜和碎瓷片,像雨点将正在护城河前放冷箭的骑兵扫倒。

  其他几门大将军炮将炮口瞄准正在渡河的开原战兵。

  三斤重的大铁球呼啸着砸入河中,猛烈的撞击下,冰面开始出现裂痕。

  刚才还占尽优势骑兵立即散开,避免成为城头炮手的活靶子。

  韩真义见城头火炮竟然不攻击自己这边,举得事情有些不对,他大声对周围炮兵命令道

  “继续炮击!对准建奴火炮打。把它们都打残!”

  第二轮轮猛烈轰击,建奴安置在城头的大将军炮一架架被打成稀烂。

  一发八磅炮炮弹直接命中城头大将军炮炮身,两名后金炮手被崩飞的木屑打成了血人。

  炮弹洞穿炮架后,带起炮架车轮滚落到城中,沿途一片鬼哭狼藉。

  连续三轮炮击后,赫图阿拉城头已经见不到一门完整火炮,刚才遭受攻击的第五千总部战兵绕开裂缝的冰面,继续向东前行。

  “鞑子就这点能耐?”

  王长之望着城墙下七零八落的大将军炮,大声嘲讽道。

  连续射了十几发炮弹,炮手们开始清理炮膛,用蘸了水的羊毛刷子伸进滚烫炮膛中给火炮降温,周围发出一阵阵滋滋声响,四周升起一团团白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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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辅兵们费尽力气推拽的盾车终于抵达东岸。

  西岸传来战兵海啸般的欢呼声。

  骑兵方由回头瞥了眼终于渡河的第五千总部战兵,不屑道:

  “一群新兵蛋子,就知道瞎嚷嚷!”

  邵捷春亲率第五千总部主力两千五百人渡河,只留下五百长枪兵在西岸接应。

  一队队战兵组成整齐方阵,在各旗队长指挥下,战兵们踏着冰面,汇成一条黑色河流,向东岸流淌。

  ~~~~~

  赫图阿拉西门瓮城后面的城墙早在半个月前便被拆除,临时被土填成了一条两百多步的大斜坡。

  这种被称为战马城的防御工事通常出现在南方,有利于城内兵力快速调动,甚至可以保证骑兵随时出击,支援城头作战。

  开原血战中,刘招孙将北城改造成战马城防御,才有后面白杆兵突然杀出,给镶蓝旗重创。

  浑河血战后,黄台吉从一个被俘开原兵口中,大致了解到刘招孙的防御规划,再加上从白杆兵、浙兵阵地学到的防御手段,黄太吉将赫图阿拉城内工事进行彻底改造。

  三千名汉军乌真哈超,手持燧发枪,静静立在战马墙下,等待进攻命令。

  一墙之隔的东岸喊杀震天,然而,这些和他们都没有关系。

  作为后金汗重金打造的燧发枪兵,他们的目标是那些没有火铳掩护的长枪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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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三日前。

  赫图阿拉汗王殿,全身披甲的黄台吉抬头望向眼前老人,和颜悦色道:

  “快快请起,烦请代本汗向你们大柜问好。”

  眼前这个精神矍铄的老头便是悟空教的(白莲教一支)二柜。

  悟空教活动于辽南一带,老奴时代,奴酋迷信萨满,对汉人各种邪教残酷镇压。

  黄台吉继位后,为了对抗刘招孙,及时调整政策,拉拢辽南各支白莲教。

  悟空教便是其中最有影响力的一支。

  大柜唐山早年是个云游道人,帮死人叫魂,后因作奸犯科被官府逮拿。

  出狱后,唐山自称得了神通,能知晓前后五百年事,信者能除百病,还可得长生,随着辽东形势败坏,追随他的人越来越多。

  “告诉你们大柜,让他立即在抚顺起事,抚顺兵力被刘招孙全部抽调到了赫图阿拉。你们不管是放火还是杀人,要让抚顺乱起来。断绝刘招孙粮道。事成之后,本汗允许悟空教在辽东传教。”

  二柜眯缝眼睛望向后金汗,小眼珠不停转动。

  “大汗明鉴,咱大柜是个生意人,火中取栗的事,大柜不会干,你说能杀了刘招孙,凭什么信你?开原军这次倾巢而出,你们自身都难保·····”

  旁边侍立的戈士哈面露凶光,拔出腰刀就要砍人,被黄台吉喝住。

  黄台吉伸手指向苏子河方向,耐心解释道:

  “过河的开原军会死在东岸。刘招孙会失去火炮,失去粮草,最后像杜松一样。”

  “你想知道杜松是怎么死的吗?”

  ~~~~~·

  文登县城,县衙大堂二进小院。

  身怀六甲的金虞姬坐在椅子上,抬头望向东北天空。

  她身前摆放着张案几,案几上放着笔墨纸砚。

  丫鬟伏在案几旁,小心翼翼研磨,等她研好,见金夫人正在出神,低声道:

  “夫人,可以写了。”

  金虞姬如梦初醒,起身来到案几前,铺开一张整洁白净的宣纸,纤纤细手握住毛笔,在墨池中蘸了蘸,提笔在纸上写下“夫君安好”四个字,想起昨晚做的那个噩梦,竟有些出神,墨汁顺着狼毫泼洒在宣纸上,印出两朵暗黑梅花。

  “夫人,夫人。”

  丫鬟如烟低声喊了两声,金虞姬朝她做了个止声手势。

  街上隐隐传来孩童读书声。

  读的是李白的古诗《公无渡河》。

  被发之叟狂而痴,清晨临流欲奚为。

  旁人不惜妻止之,公无渡河苦渡之。

  虎可搏,河难凭,公果溺死流海湄。

  金虞姬忽然想起自己昨夜做的那个噩梦。

  须发花白的老人,不听家人劝阻,执意下水渡河,结果被水淹死。

  她一把抓住如烟肩膀,惊呼起来:

  “公无渡河,公竟渡河!堕河而死,当奈公何!”

  “官人有危险。”